专访孙英宝:和植物科学绘画打交道22年,我们这个职业正濒临“灭绝”
  齐白石画虾,神韵充盈,栩栩如生

  徐悲鸿画马,笔墨酣畅,形神俱足

  中国国画,自古写意为先,不拘绳墨

  可有一种绘画,却反其道而行之

  事物样貌,切忌一丝一毫之差错

  精准细腻,少有洋洋洒洒之发挥

  科学与美,不可偏废

  这,便是“科学绘画”

  只是

  中国的“科学绘画”正徘徊在“濒危”的边缘

  前辈离去,后继无人

  “我们就要绝种了”

  孙英宝,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科学绘画师

  纵然“寥寥无几”“鲜为人知”

  他却丹青不渝,坚持作画22

  用一支画笔为世人描绘着只属于“中国匠人”的坚守和传承

  

  师傅们教的东西,我怎么能丢?

  1943年,我国科学绘画先驱冯澄如先生在故乡江苏宜兴创办了“江南美术专科学校”,为我国培养了第一批科学绘画师。此后,凭借三代绘画人的不懈努力《中国植物志》和各地方植物志编写完成。同时,中国的科学绘画事业在全国各地也得到了蓬勃发展。而继承前辈意志的孙英宝,便是中国第四代科学绘画师的一员。  

  作为一名“老北漂”,孙英宝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植物研究所,开启了自己的科学绘画生涯。从1996年初出茅庐到现在,22年的时间里,孙英宝已经独立创作了9000多幅植物画,被Flora of China、《手绘濒危植物》、《中国高等植物》、《中国植物志》等广泛收录。

  武侠小说中常讲“十年磨一剑”、“人剑合一”,而“22年磨一笔”的孙英宝早已超脱了“人笔合一”的境界。

  “想到哪里,笔就能走到哪里;想要什么效果,就能呈现什么效果。”

  与植物绘画打了22年交道,孙英宝也常常笑侃自己得了“职业病”:

  “每当作画或者做一些跟绘画有关的事情,整个人就特别精神;静下来却时常犯困打盹,大概这就是职业病吧。”

  

  孙英宝作品

  可中国的科学绘画如今却在时代浪潮的席卷过后,苦苦挣扎。曾经的辉煌并没有让这个学科的“土壤”积淀下来:老一辈画师大量出走,改行换业;有的甚至亲自封笔,再不作画。中国的科学绘画师,只保留下了几十个“星星之火”。此情此景,孙英宝无可奈何的同时却始终没有想过丢掉手中的画笔。

  “师傅们对我影响很大,他们教的东西,一样也不能丢。”

  

  在植物研究所作画的孙英宝

  我们的画只能卖几百块

  认识植物,解剖观察,画草图,构思构图,画铅笔稿,上墨线稿,期间还要与科学家进行多次商讨,到最终定稿往往少则十几天,多则一个月。孙英宝认为,科学绘画与普通绘画最大的不同在于对事物本身各部位原有特征的准确把握。外部形态的区分局部生长结构的特点细微部分与重要部位的横纵切面乃至显微镜下才能观察到的细节等等,事无巨细都要原原本本地描绘出来。

  当然,科学事实固然是第一位,但若是固执于植物原貌而丧失了植物的天然美感无异于顾此失彼。在孙英宝的画中,就算是四亿年前的植物化石都有它独一无二的美丽。科学与美,并非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奇怪的是,这样一幅科学与艺术兼备,凝聚着每一位绘画师心血的作品却往往要被人们视为“异类”。与国外相比,中国的科学绘画作品普遍只能卖几百块钱,而国外的一幅画却能够卖到几千美元的高价。在22年的时光里,孙英宝大多数时间只能依靠给别人画植物配图维持生活,要靠卖画为生简直是难上加难。

  

  孙英宝的还原图(左)与四亿年前的“胜峰工蕨”化石(右)

  植物科学画的“慢加工”显然与当今社会的“快生产”格格不入。科学绘画作品虽然不失精美,但用途太过单一,通常只能做为补充材料被科学文献收录,在普通大众眼里更不是什么“艺术品”,其本身更是缺乏合理的商业转化。这些因素都导致了科学绘画的“无人问津”。

  让我们的科学画跟国画一样

  为了能让中国的科学绘画“活”下去,孙英宝把注意力放到了孩子们身上,在绘画的空余时间给孩子们做起了自然教育,引领孩子们用一支画笔去认识植物世界。可按他的话来说,现在的小孩儿似乎都得了一种“自然缺失症”。

  “他们连自己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人本来是成长在自然里面的,我们的生命与自然是紧密相连,但是现在人却逐渐走到了自然的边缘,不仅对自然一无所知,有的还与自然为敌,甚至肆意破坏自然,这是不对的。

  

  孙英宝在给孩子们作画

  为了能够扭转植物画的尴尬处境,孙英宝开始在全国招贤纳士,创办博物精品绘团队,将民间的绘画高手们聚集在一起,在经常交流绘画技巧的同时,也丰富了大家的植物学知识。随着博物学的复兴以及民间手绘的兴起,中国科学绘画的一只手好像已经扣开了“第二春”的大门。

  “我举办了好几次线下课程,偶尔也在网络上授课。有时课程刚发出去,一下就报满了。”

  虽然学科根基并不扎实,虽然得不到人们公正的欣赏,但对于中国科学绘画事业的未来,孙英宝则显得信心十足。

  “我希望看到什么?就是在国内出现一种百花齐放的效果,让科学绘画与博物绘画跟我们国画一样,百家争鸣,各有千秋!”

  守望着科学绘画这片桃花源,前后“复行数十年”,孙英宝已然“豁然开朗”

  然而,科学绘画并非“不足为外人道也”

  它不是徘徊在溪流之中的一叶扁舟,只为少数人窥探

  而是激荡在汪洋之上的“豪华巨轮”,理应享受全世界的目光。

  让更多人对自然、科学“闻之,欣然规往”,是孙英宝这一代中国科学绘画匠人的夙愿。

  “我很渺小。但我的价值,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