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卡梅隆导演竖起大拇指 中国拟音大师魏俊华演绎声音奇迹

出品:中国科普博览 SELF格致论道 实习记者:李珂

  气势磅礴的军队,奔驰的骏马,马蹄声敲打着地面,咚咚咚,咚咚咚......
林海雪原,银装素裹,没到小腿的积雪让人难以前行,吱嘎吱嘎......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不论怎么纠正,蝶衣还是“不思悔改”,唱给梨园经理那爷听,段小楼用力地把烟枪塞到了程蝶衣的嘴里。
很难想象,马蹄声、踏雪声、烟枪捣嘴声……这些我们认为自然存在的声音,都是出自一人之手,拟音师——魏俊华。

  “烟枪捣嘴”,是1993年上映的电影《霸王别姬》中的场景。而它的声音来自于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房子。在这间房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道具,一个塑料盆、几个塑料瓶、几片碎布、遍地的大砖头……在这里,魏俊华左手拿着铁棒,右手拿着稍微细一点儿的绑着布条的小棍,小棍在铁棒的关节处不断摩擦转动……她就像一个声音的魔术师,用这些我们眼中的瓶瓶罐罐、破铜烂铁,拟出了电影、电视剧各种各样的声音。用她的话说,她正在用“艺术的真实”来还原“生活的真实”,让我们通过这些声音,感受人物的情绪和感情。
自有声电影出现以来,声音便是影视剧作品中的重大元素,除视觉的冲击外,声音也是表达情感的重要渠道,掌握它就抓住了直追人心的钥匙。


魏俊华工作室

  魏俊华作为中国拟音界第一人,她见证了中国几代导演的成长和发展。她最早和第二代导演一起合作,从陈怀皑、崔伟,到谢佩霖、林子峰,天天一起吃饭,一块工作;她可以让卡梅隆竖起大拇指对她说“wonderful”;她见证了时下主流导演的成长和成熟,成为冯小刚、张艺谋等导演的“御用拟音师”;她配过不计其数的作品,从《边城》、《霸王别姬》、四大名著的影视作品,再到时下热播影视剧《琅琊榜》、《麻雀》、《小别离》。经历了60年的风风雨雨,从建国初期的发展,到文革的风霜,再到改革开放的春风,见证了中国电影的发展。但我们只记住了这些名作的导演、演员,甚至在片尾的谢幕中也不会出现她以及团队的名字,然而她一笑置之。


拟音画面

  她不仅仅是一个拟音师,还是拟音理论第一人,其专著《影视拟音技巧》是多所大学相关专业的不二教材。因为,关于拟音理论,尚无人涉足。她曾应邀回母校北京电影学院做高级讲座,给导师、博士生、研究生讲声音。高级讲座只安排了三讲,第一个是卡梅隆,讲编剧;第二个是中国香港的徐克,讲导演;第三个就是她,讲声音。
辗转多年,魏俊华现在也只是一位慈祥的老人,有幸福温暖、三世同堂的家庭;在事业上,为配音界培养后继人才,著书立传希望自己的手艺不断延续。
她,本身就是传奇。
记者:您一辈子与声音结缘,是遗传、运气,还是命中注定?
魏俊华:都有,回头看来,这辈子给我定调的是我的父亲。我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因难产去世。那年母亲27岁,我才3岁多。28岁的父亲,既当爹又当妈,为了我们3个孩子,奉献了青春和一生,我缺失了母爱,却享受到伟大的父爱。
记者:那您父亲的教育方式是怎样的?
魏俊华:我的爷爷是日文英文翻译,奶奶也有文化,父亲虽被爷爷奶奶宠着,但对事业很用心。他是爱情的忠贞保卫者,父亲直到去世也没有再娶,‘我一定把三个孩子培养成人,这是我唯一的目标’,这是他给母亲的承诺,母亲放心的走了。因此父亲管得特别严格,放假的时候就怕我们闲下来,他就来审查我们的学习,每年在暑期出很多实践题、手工制作,那个年代很少有人能做到。我父亲打猎很好,邻里没有不知道的,不同的季节打不同的动物,因此我们三个孩子全都会打猎。我们都是接受父亲的教育,所以性格大大咧咧,有什么辛苦的事情都会说没事儿,有苦水会往肚子里吞,但我的内心还是很细腻的,但性格上更闯实。
记者:小时候的经历对您有什么影响吗?
魏俊华:有一次我和父亲去打猎,我问父亲:‘爸爸我都没看野兔,你怎么就一枪就打到野兔了’,我父亲说‘做任何事都要用心,你没有用心看,没有琢磨透,当然打不到猎了,你将来长大了应该也要学会分析一个事情的根和源。’就是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人需要不断学习,不要让苦难成为你的绊脚石,知识阅历都藏在你心里谁也偷不走,没有母亲也不用怜悯,但我们有父爱和爷爷奶奶,自己爱自己,自己活得很幸福。


魏俊华在SELF讲坛展示拟音过程

  记者:能说一下您是怎样与配音,拟音结缘的?
魏俊华:我父亲这个人多才多艺,在音乐上曾是我的启蒙老师,一把琴,在父亲手里能弹奏出美妙的音乐。太动听、太诱人了!我被音乐迷住了。学着吹口琴、拉二胡、弹钢琴。而且我和声音很有缘分,我原来在初中学校的广播员,朝阳区有线广播站,我在那里做播音,从写稿、组采访走访、编写。最后我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录音专业,当时14名毕业生面向全国分配,我被分配到北京电影制片厂。但当时我还有些犹豫,拟音毕竟不是专业录音呀,实习到第3个月,电影学院的郑洞天老师来了。他很了解自己的学生,说我的性格、创造思维和激情,都比较适合做拟音,这里有你一辈子想不完的问题。他的话坚定了我的信念。而且很巧的是,郑洞天老师刚拍了电影《火娃》,戏里小火娃拉着一匹大马上山。我当时已经有感觉了,就说我能跟着一块儿做吗?师傅说马蹄声你可做不了。我说让我试试吧。所以我年轻的时候还是很冲的(笑)。
记者:那您在与这么多导演合作的过程中,又有怎样的经历呢?
魏俊华:我最早是和中国第二代导演合作,这些老艺术家给我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个时候的艺术家要求很高,我们和张导演去拍日本鬼子进村,他要求黄昏日落,一定要演员全都到场走戏,到4点之前正式走场,一定是4点一刻走机,那个时候是胶片,只能一次完成,资金也有限。
我的第一部片子是林子峰的《边城》。那时候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要按照国家培养方式培养,要下去体验生活,正好我和林导合作,去了湘西茶洞了解当地民风。80年代,那里的人每天洗澡还像原始社会一样,大家脱了衣服在河里洗澡。我们去剧组一天才补助4毛8分钱,还要自己带被子,真的走到农户家去,了解时代背景,深层次地学习和体会,对民族、季节有了解,才能做出这个声音。我觉得我给社会做贡献,但也是社会把我培养起来,人有良心要感恩,从来没说戏给的钱少,钱多。
记者:那您这样无私奉献的精神是否和您生活的年代有关?
魏俊华:其实是有关的。一个是家庭的原因,比如到暑假的时候父亲和爷爷要求我要做有意义的事情,到外边要知道怎样做人,邻里间人家吃饭不要越过人家的门槛,穷要想怎么过好,不要去看别人,这样会影响人的心境,这决定了你今后怎样看待人生,也会改变你的人生,就像我做中国四大名著影视版,也曾想起爷爷跟我讲,红楼梦是讲情的,讲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记者:您曾经历过文革,那段岁月您的心态发生过哪些变化?
魏俊华:这就是我说的另一个原因,时代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格。我有苦难的时候我没和你们说过,所以大家都觉得我过得很顺利,不理解你的人还会说你很残酷。我刚做广播员的时候,曾经有人打击我,贴大字报,但我也没有更多的理睬,因为家里人还关心我,父亲和我说了很多话,这是成长过程的第一步,沟沟坎坎会记得特别清楚。我虽然在困境中,但心态特别好,那时候人觉得做工人很光荣,机关里党委告诉我心里不要浮动,我就踏踏实实的,努力做好工作。人的一生只要学会坚持就什么都做的了。后来又赶上知青下乡,将近900人的知青大队,在那里我还遇到了我的老伴儿,我们俩就在那里谈的恋爱,我们一起设计规划,做1000多亩水面,做养鱼,后来我们的知青大队还被评为朝阳区先进知青大队。但是我一生的目标不是做知青办,准备返程的时候就报名了电影学院,正巧三国演义总美术的负责人招生,我就考取了电影学院。
记者:在您的人生中,有哪些对您影响深刻的人,能说一说吗?
魏俊华:我很庆幸我遇到了很多好老师,当然也是时代原因,很多原北大清华的老师下放来我们这里教书,当时我在学校里读稿子,教俄语的老师主管文化宣传,她看我的读得很好,就把我调到了广播室,因此我很小就接触了鼓点儿,这激发了我对艺术创作的灵感。还有一件事情印象很深刻,我记得我的班主任老师原来是清华的,当时我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我还要照顾奶奶,身上没钱,只够路费钱,班主任把我送到车上,给我2毛钱买面包,让我在路上吃,我在广播室期间他帮助我也很大,所以我现在愿意做老师和那个时候的感受分不开。

  记者:作为中国首屈一指的拟音老师,您在教学生的过程中有哪些感受?
魏俊华:做拟音这一行每天要完成十几集的工作量,国内很少做这行,全世界都没有专门的学校,基本靠师傅带徒弟,所以我在准备办学校。我在传媒大学给动漫学院导演系讲影片生产工艺,怎样构思影片,升华艺术,把声音的结构和画的结构结合起来,两个蒙太奇呼应好会产生非常神奇的效果。电影的四大项目:台词,音乐,资料,音效,哪个环节都不能缺少。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剪辑,也不行。当初我学习拟音的时候是有两个老师傅,但都藏着不让你做,这个活是个铁饭碗,一般不外传,我们做不同片子一定要有不同的风格,当时全国最多的时候17个音响师,一共8个电影厂,里面配置一到两个,最多是三个。所以这个行业人才很稀缺。
我现在的学生有很多都是我的粉丝,我想平时上课与学生有互动,让他们给自己做近期规划,教他们怎么去把握导演创作的主题,怎样积极参与创作、调动演员的创作性。一个导演不是全能的,每个部门的协调很重要,能力不是体现在想法上,要有自己的主线和模式风格,要积极投入状态,群策群力,老导演一天走场磨合各部门,吸取对他影片有利的部分,这才是导演。现在全国拟音师培训都是我们来培训,我的徒弟也有去台湾做录音,做的也比较不错。
记者:您如何看待自己做了一辈子的职业?
魏俊华:中国人可能对艺术的理解方式不一样,从大面讲,老百姓喜欢就好。生活当中的所有声音都是关键的东西、技巧。像剥鸡蛋、打斗的声音和真实的不一样,但一放在电影里你就知道是这个声音,为什么我把我们行业归为声音的魔术师,真跟变魔术一样,都是想出来的,你在创作,有兴趣充分发挥。虽然一天都很忙,一个星期就没有停过,行业的神秘性完全用思维的技巧完成电影的艺术真实,我当初喜欢它也是因为特别有挑战性,有时候偶尔加上一些东西,比如吃苹果、吃梨我们不可能真吃,我们曾经有个故事,有一次我们正好在北京台做节目,我们戏里有一场切冬瓜的戏,买了好几个冬瓜切都不合适,他们请我来救场。
我们进录音棚,带了一本厚杂志,里面裹着白菜帮,我做刀切的声音,冬瓜撕裂的声音就是白菜心儿掰开的声音,业内人说“哟,比真切冬瓜都像!”我们有体验生活的经验,一个电影里画外音是什么性格的,在家吃饭,她有什么习惯,比如神气地进厨房和很温和的收拾厨房应该先弄什么,开冰箱,弄出人不同的情绪声音。
从理论根据上和细节上讲,拟音师技巧、魔术的能力和基础是艺术的真实,它既饱含美又饱含真实的感觉又能震撼心灵。但我从来没有配不出来声音,卡住的时候,我们在做的过程中,看实物的时候要体验生活,既有美学又有声音的架构。人要热爱一种职业,天分是一方面,喜欢就会钻进去,入了迷,你对生活的理解,对方方面面的理解,喜欢就能从中找到灵感。
但我想我这一辈子是幸福的,走到人生的后半段时在回望过去走过的路,我觉得幸福一直在眷顾我、等待我,因为从事了这个职业,我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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